救贖或折磨？三度擱淺仍野放座頭鯨Timmy身亡 - 窩窩

圖片來源：美聯社。

記者｜陳怡潔編輯｜蘇于寬

5月14日，位於卡特加特（Kattegat）海峽的丹麥安霍爾特島（Anholt）外海出現一頭已死亡的大型鯨魚，丹麥環保署於5月16日表示，透過其攜帶的追蹤裝置，確認該隻個體為5月2日由德國野放的座頭鯨提米（Timmy）*。

_{*亦有部分民眾以「希望」（Hope）或「巴克利」（Buckli）稱呼這頭座頭鯨。}

自從今（2026）年3月3日，Timmy首次迷航進入歐洲北部半封閉內海水域波羅的海後，便躍入大眾視野，而後反覆三次擱淺，更使牠成為各界關注焦點；當Timmy最後一次在珀爾島（Insel Poel）附近淺水區再度擱淺時，專家評估牠已出現部分極度虛弱動物常見的典型特徵。

各國際組織專家在詳細檢視Timmy的狀況後，建議施行「安寧療護」，不再過度介入，任其自然死亡；但與此同時，要求積極救援的社會輿論持續發酵，最終，德國梅克倫堡－前波莫瑞（Mecklenburg-Vorpommern Landesregierung）州政府許可了一場由民間發起的「救援行動」，並於5月2日將Timmy於斯卡格拉克（Skagerrak）海峽「野放」。

由於Timmy在14日被發現時已死亡多時，且其配戴的追蹤裝置後續未能正常運作，因此牠的確切死亡時間與死亡前的行動軌跡，恐終將成謎。而考量Timmy的屍體已高度腐爛，丹麥決定不將Timmy帶回岸上進行病理解剖，牠將留在海中回歸自然循環，成為其他生物的養分。

首次迷航即有皮膚病變及網具纏繞

此次事件的主角Timmy是一頭座頭鯨（Megaptera novaeangliae），座頭鯨又稱大翅鯨，廣泛分布於世界各大洋，以磷蝦及小型魚類為食，並有季節性的遷徙行為，冬季主要在赤道周邊海域繁殖與哺育幼鯨，夏季則會移動至高緯度的極區海域覓食。

座頭鯨是大型鯨豚，成體平均體長為13至15公尺，平均體重則是25至40公噸，最重甚至可達60公噸，而Timmy則是一頭亞成體，體長約12.35公尺、體重約12公噸；在過去數月間，牠被外界認為是雄性，但在死亡後，最終確認牠其實是雌性。

3月3日，德國北部的維斯馬港首次觀測到Timmy的身影，此處位於波羅的海沿岸，而波羅的海則是歐洲的半封閉內海，透過西側的斯卡格拉克（Skagerrak）海峽連接北海。

3月3日，Timmy首度迷航進入維斯馬港區。圖片來源：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

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表示，自16世紀起便有座頭鯨出現在波羅的海出沒的文獻記載；根據近年監測，座頭鯨是這片海域中罕見但固定的訪客，部分個體會在自然遷徙過程中進入波羅的海，但不會長期棲息，而其出現頻率則與北大西洋座頭鯨族群數量變化密切相關。

但由於當時Timmy的皮膚已出現病變、展現非典型結構，且體型較健康的座頭鯨更瘦，牠一度被辨識為長鬚鯨（Balaenoptera physalus）；此外，令人擔憂的是， Timmy被發現時身上纏有漁網，雖然救援人員嘗試移除，但仍未能完全清除。

在首次短暫迷航並自行離去後，Timmy又在波羅的海水域被民眾多次目擊，海洋守護者（Sea Shepherd）協會及在地漁民接續再協助移除了部分網具，但其長期滯留的行為也引發專家擔憂，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DMM）的海洋生物學家Lisa Klemens向北德廣播公司表示：

波羅的海的鹽度較低，這意味著寄生蟲更容易在鯨魚身上傳播。

三度擱淺專家團隊評估無法活體救援及安樂死建議「安寧療護」

Timmy於3-4月間的行動軌跡。圖片來源：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

後續，Timmy分別在3月23日及3月28日發生擱淺，雖然每次皆有救援人員前往救助，但牠的健康狀況持續惡化，直至3月31日，Timmy於珀爾島（Insel Poel）周邊淺水區再度擱淺時，多個單位的專家團隊*皆評估牠已出現部分極度虛弱動物常見的典型徵象，其活力顯著下降，並對外界刺激缺乏反應。

_{*參與現場救援的專家團隊來自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DMM）以及漢諾威獸醫大學陸生和水生野生動物研究所（ITAW），提供顧問意見的專家團隊則包含國際捕鯨委員會（IWC）及英國潛水員海洋生物救援組織（BDMLR）}

根據德國海洋博物館基金會（DMM）與諾威獸醫大學陸生和水生野生動物研究所（ITAW）於4月7日提交給德國梅克倫堡－前波莫瑞州「氣候保護、農業、鄉村空間與環境部門（下稱環境部）」的健康狀況評估報告，Timmy的皮膚病變在此時已十分嚴重，輕微接觸便可能脫落或破裂，若使用吊帶或纜繩等器具吊掛救援，預期會因為拉力作用造成皮膚大面積嚴重創傷。

此外，參與評估的專家也發現，有一條繩索自Timmy右側嘴角延伸進入口中，但無法確認牠究竟已攝入多少網具或影響到體內哪些器官。

專家指出，若這些碎片沒有刺穿或阻塞胃腸道，動物仍有可能與其長期共存；然而，如果繩索或網具碎片已造成Timmy體內傷害，受限於座頭鯨體型龐大無法有效麻醉、胃腸道過長及頭部重量龐大等因素，目前並無可行的醫療方式能進行清除。

綜合考量Timmy的健康狀況及運輸衍生的風險後，該報告指出「實施活體救援與運輸是不可行且不具合理性的 。」然而另一方面，安樂死也不是可行選項：「目前，對於局部躺在淺水區的大型鯨魚，尚無可行實施安樂死的方法。」

由於難以確保Timmy不會因為安樂死而承受進一步的痛苦，DMM及ITAW最終提出的建議是：

鑑於Timmy在過去幾週內經歷了多次擱淺和脫困行動（包括網具和繩索的纏繞），承受了極大的精神與肉體負荷，基於其目前的現狀，應當讓該動物保持安靜，不予干擾。

此二組織也說明，根據過往對大型鯨魚的觀察，其死亡過程通常較為平靜，並可能不再具有意識、不再感到痛苦，呼籲德國當局協助提供安靜、無干擾的場域及定期保持Timmy皮膚濕潤，以此進行臨終的安寧療護，陪伴Timmy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

安寧療護引民間反彈聲浪德國當局態度髮夾彎

這份關鍵的評估報告也獲得國際捕鯨委員會（IWC）及英國潛水員海洋生物救援組織（BDMLR）等組織的認可，BDMLR更進一步提醒，許多擱淺鯨豚在發生擱淺事件前，健康狀況已長期惡化，而若導致健康惡化的根本原因沒有排除，其預後通常不佳；因此，為避免鯨豚持續承受痛苦，安樂死或安寧療護皆可作為替代性的動物福利選項。

4月8日，德國當局發布聲明，表示環境部部長Till Backhaus做出決議，將不再進行救援，讓Timmy安詳離世。Till Backhaus強調，這是其從政以來最艱難的決定之一：

然而，世界上沒有任何一位權威專家建議採取（安寧療護以外的）其他行動。

但此一決策也引發社會高度關注及部分人士強烈反彈，根據《報導者》報導，提出評估報告的相關單位因此遭人檢舉「虐待動物」，部分專家學者的個人資料也被惡意公開；此外，部長Till Backhaus及應變團隊甚至收到死亡威脅。報導亦指出，專家前往擱淺現場工作時，需由警方陪同，以避免遭現場群眾辱罵或投擲石塊。

致力積極救援的民間人士發起「拯救鯨魚私人倡議」，由22歲的Felix Bohnsack擔任技術負責人，並由私人企業出資贊助行動。代表德國當局的Till Backhaus則在4月15日表示，基於新的專業資訊，評估已可進行活體救援行動，並於4月28日說明方案：「救援隊計劃引導鯨魚穿過疏浚好的航道到達駁船，再用寬大的吊帶將其運走。」

對此，先前參與評估的專家團隊皆對活體救援重申反對立場；根據《國際捕鯨管制公約》成立的國際捕鯨委員會（IWC）更直言，包括轉移、拖曳及駁船運輸等主動干預措施，出發點雖是善意救援，但卻會對重病的Timmy帶來不必要的壓力。IWC也指出，若相關單位最終決定違背專家小組建議、執意移動動物，應先為其裝設追蹤裝置，以監測介入措施的實際效果。

民間救援倡議組織「成功野放」後內訌追蹤裝置失效

拯救鯨魚私人倡議的行動小組在4月28日將Timmy轉運至駁船，DMM於同日發布聲明表示擔憂：「駁船就像一個共振腔，聲音的反射會在鯨魚體內形成持續的高噪音環境。」指出長達4日的航程，恐造成Timmy暫時性甚至永久性的聽力損傷，也擔憂虛弱的Timmy進入深水區後有溺水風險。

5月2日，德國當局發布聲明，表示Timmy已成功野放返回北海，除對救援行動表示認可，同時指出下一步須儘速取得追蹤數據，以掌握Timmy後續動向。

然而不久後便發現，配戴在Timmy身上的追蹤裝置未能正常運作；直至被發現死亡之前，5月2日上午9時24分，拯救鯨魚私人倡議行動小組使用無人機於斯卡格拉克（Skagerrak）海峽周邊拍攝到的影像，是最後可說明Timmy下落與健康狀況的可驗證資訊。

而在確認Timmy的死訊後，Till Backhaus表示，救援行動是為提供牠一次重返自由與恢復健康的機會，「但很遺憾的是，這頭動物最終未能把握住這次機會。」他也強調，先前受委託提供專業意見的專家，也無法完全排除這頭鯨魚在健康狀況明顯不佳的情況下仍有存活可能，因此當局才決定許可此次活體救援行動。

根據衛報報導，拯救鯨魚私人倡議行動總計耗資約 150 萬歐元（約 5529 萬台幣），事後此行動的主要贊助者Karin Walter-Mommert 和 Walter Gunz發出措辭嚴厲的聲明，與提供駁船的公司及船組人員切割，指控對方違反原先協議。

英國牛津大學野生動物保育學教授與野生動物保育研究單位（WildCRU）主任Amy Dickman向衛報表示，在全球各地野生動物保育資金普遍面臨巨大壓力的背景下，Timmy事件中人們對單一個體展現出的高度關注，以及甘願傾注龐大資源，都令她感到驚訝。

她也指出：

這筆資金是否得到了合理利用，真的值得懷疑，尤其相較於那些對鯨魚族群造成更大影響的問題，例如船隻碰撞及漁具纏繞等。

專家：網具為波羅的海鯨豚主要威脅盼社會關注由個體轉向保育政策

鯨豚保護協會（WDC）的海洋生物學家兼鯨豚研究員 Fabian Ritter 則指出，在1978/79年及2008年分別有兩隻座頭鯨 Ossi 和 Bucki 曾在深入波羅的海後，健康地返回北大西洋，顯示身體狀況良好的座頭鯨，應可忍受在低鹽度環境中長時間暴露。相較之下，進入波羅的海水域後最終未能倖存的鯨豚，通常都有明確紀錄顯示其曾與漁具接觸，或本身已極度消瘦。